供应链金融“脱核”正在成为一种新的发展范式,其模式是将供应链的商流、物流、信息流、资金流进行实时数字化处理,使金融机构得以摆脱对核心企业主体信用和确权担保的依赖,转而直接识别并观测中小微企业在产业链中的真实经营行为,从而将信用评估的基础从“存量资产”转向“流量行为”,从“主体信用”转向“数据信用”和“物的信用”。供应链金融“脱核”模式的实质是“脱核不离核”,改变了小微金融的“成本—风险—收益”函数,为破解中小微企业融资困境提供了新的路径,也将成为推动小微金融服务批量式发展的重要抓手。
供应链金融“脱核”模式并非凭空产生,而是建立在深厚的现实基础、技术基础和政策基础之上。
现实基础:应收账款高企催生融资需求
近20年来,我国企业应收账款规模和占比整体上处于单边扩张状态,为供应链金融发展提供了巨大的市场需求。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,截至2025年底,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应收账款规模超过27.4万亿元,在资产中的占比高达14.6%,平均回收期升至67.9天的历史高位,其中私营企业回收期更长(68.1天)。而企业营收利润率处于较低水平(2025年为5.3%左右),亟须通过有效的应收账款融资模式盘活现金流。
应收账款高企和回收期延长,意味着大量资金沉淀在交易环节,严重影响企业的资金周转效率。然而,传统应收账款融资(如保理、应收账款质押贷款)高度依赖核心企业的确权,但因核心企业动力不足或流程繁琐,导致大量应收账款无法有效转化为融资信用。解决核心企业确权难问题,成为供应链金融创新的核心命题。
技术基础:数实融合构筑坚实数据底座
首先,数字经济与实体经济融合发展全方位推进,为“脱核”模式提供了数据支撑。在宏观层面,数字经济改变了传统生产函数,释放了数据要素和数字技术对生产经营活动的放大、叠加和倍增作用。在中观层面,数字化转型通过整合产业链供应链的物流、资金流、信息流,改善了各个环节的链接效率。在微观层面,越来越多的企业通过数字化手段提升经营效率,为数据采集和应用奠定了基础。根据工业和信息化部披露的数据,截至2025年6月底,工业企业数字化研发设计工具普及率、关键工序数控化率分别达到84.0%、66.8%,并在2025年12月发布了14个重点行业的数字化转型场景图谱。同时,国家统计局和商务部的数据显示,截至2025年,我国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已超过10.5%,数字消费整体规模超23.8万亿元,连续13年位居全球最大网络零售市场。
其次,工业互联网和产业互联网的快速发展,为“脱核”模式提供了场景基础。根据中国工业互联网研究院预测,2025年工业互联网产业增加值达到5.31万亿元,同比增长6.0%;工信部披露,5G已融入国民经济91个大类,“5G+工业互联网”已覆盖全部41个工业大类,建设项目超2.3万个。2025年12月,工信部印发《推动工业互联网平台高质量发展行动方案(2026—2028年)》,提出到2028年具有一定影响力的平台超450家,工业设备连接数突破1.2亿台(套),平台普及率达到55%以上的发展目标。工业互联网与产业互联网的普及,使得供应链的商流、物流、信息流、资金流(“四流”)能够被实时数字化,为金融机构重构信用评估模型、从“主体信用”转向“数据信用”和“物的信用”提供了技术可行性。
再次,新兴技术为“脱核”模式提供了具体工具。大数据技术助力客户风险画像和渠道拓展;人工智能在智能客服、风险识别、方案设计、跟踪监测等方面提升效率;区块链分布式账本解决数据可信度问题,智能合约实现高效精准履约;物联网技术实时跟进货物状态,使“物的信用”效能得以发挥。2025年,国家金融监管总局《银行业保险业数字金融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》专题部署加快发展“人工智能+金融”,金融数智化转型将加快推进。
政策基础:利用数据信用改善小微企业融资
在推动中小微企业融资服务批量发展方面,2023年7月,工信部、人民银行等五部门联合发布《关于开展“一链一策一批”中小微企业融资促进行动的通知》,要求围绕制造业重点产业链建立“政府—企业—金融机构”对接协作机制,鼓励金融机构结合“一链一策”提供多元化金融支持,通过应收账款、票据、订单融资等方式加大对产业链上下游中小微企业的信贷支持。
在鼓励探索“脱核”式供应链金融服务方面,2023年11月,人民银行等八部门联合印发《关于强化金融支持举措 助力民营经济发展壮大的通知》,首次提出“银行业金融机构要积极探索供应链脱核模式”。2025年4月,人民银行等六部门联合发布《关于规范供应链金融业务 引导供应链信息服务机构更好服务中小企业融资有关事宜的通知》,进一步细化“脱核”模式要求:利用供应链“数据信用”和“物的信用”,支持中小企业开展信用贷款及基于订单、存货、仓单等动产和权利的质押融资业务。
在通过信用信息开放改善小微金融服务方面,2026年3月,国务院发布《关于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的规定》,作为我国首部维护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的专项行政法规,明确提出“推进产业链供应链数字化、智能化”,并要求建立健全关键领域产业链供应链的信息共享、风险监测预警、风险防范和应急管理等制度体系。这一规定为供应链金融“脱核”模式提供了最高层级的制度依据,其数字化导向与供应链金融“数据信用”方向高度一致,信息共享机制和风险监测预警制度的确立有助于解决“脱核”实践中面临的数据基础薄弱和风险识别能力不足等核心障碍。
“脱核”模式的实质是“脱核不离核”
“脱核不离核”是对供应链金融“脱核”模式的精准概括。“脱核”指的是弱化对核心企业主体信用和确权担保的依赖,并非完全脱离核心企业;“不离核”则是指核心企业作为交易场景的构建者、数据产生源头和产业链组织中枢,仍然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。具体而言,“脱”的是核心企业的确权担保、连带责任、授信额度占用。在传统模式下,银行要求核心企业为上下游融资提供确权或担保,核心企业承担信用兜底责任,这既影响了核心企业的参与积极性,也使大量远端中小微企业因无法获得确权而被排斥在融资体系之外。“脱核”模式就是要打破这一刚性依赖,将信用评估的重心从核心企业的“主体信用”转向供应链交易本身的“数据信用”和“物的信用”。
银行对“脱核”模式的理解高度趋同。2026年3月,笔者就供应链金融“脱核”向商业银行从业人员开展了专项问卷调查,回收有效问卷116份,样本覆盖农村商业银行(47.4%)、股份制银行(19.0%)、城市商业银行(12.1%)、国有大型银行(8.6%)及其他(12.9%)。调研结果显示,近七成(68.97%)的受访者认同“核心企业角色弱化,主要依赖数据信用”这一内涵,而选择“完全脱离核心企业”和“仍以核心企业为主”的比例则较低。这表明当前银行业对“脱核”的主流认知是弱化核心企业信用、强调数据信用,符合“脱核不离核”的概念。
“不离核”意味着依然要发挥核心企业作为交易组织者、数据提供者和生态构建者的关键作用。在“脱核”模式下,核心企业仍然是供应链的核心节点,其交易行为、数据输出、生态协调能力对风险评估仍具重要参考价值。但核心企业的角色发生了根本性转变:从被动的信用输出者转变为主动的数据服务者和生态协调者,从承担信用风险转变为提供场景和数据支持。正如业界所评价的,“脱核”供应链金融弱化了对核心企业确权确认和主体信用的依赖,但核心企业仍起着联动上下游的重要作用,是产业链供应链稳定循环的关键。
“脱核”模式的信用评估范式转变
供应链金融“脱核”模式标志着信用评估范式的根本性转变,具体表现在三个方面。
一是通过数字化实现信息不对称的“场景化解构”。传统信贷模式下,银行依赖财务报表、抵押物和核心企业担保来缓解信息不对称,但始终无法根本解决“逆向选择”和“道德风险”问题。在“脱核”模式下,工业互联网与产业互联网的融合将供应链“四流”实时数字化,形成高频率、低噪音、可验证的行为轨迹数据。银行不再只能通过核心企业来间接了解中小企业,而是可以直接“看见”其在产业链中的真实经营行为——订单是否真实、货物是否发出、款项是否回笼。信息不对称由此被“场景化解构”:信用评估单位从“企业”下沉到“交易行为”,风险识别从“静态时点”转向“动态过程”,信息成本从“尽调驱动”转向“数据驱动”。这一变革的核心是,将原本只有核心企业掌握的内部信息,通过数字化手段转化为金融机构可获取、可验证的外部信息,从而打破核心企业的信息闭锁。
二是从“资产负债表信用”转向“现金流量表信用”。传统信贷决策高度依赖资产负债表:资产规模决定授信上限,资产负债率决定风险敞口,抵押物决定损失吸收能力。这一逻辑对轻资产、重现金流的中小微企业存在根本制约——其资产负债表可能不够亮眼,但拥有稳定的经营性现金流。在“脱核”模式下,“四流合一”的数据闭环使得银行可以实时追踪企业的经营性现金流入(来自订单、回款)和经营性现金流出(采购、工资、税费)以及现金流的时间分布与确定性。信用的基础从“存量资产”转向“流量行为”。中小企业可能没有足够的抵押物,但只要其在供应链中的现金流行为稳定、可预测、可监控,就同样具备融资资格。信用评估的重心从“资产抵押能力”转向“现金流自偿能力”,融资产品的设计从“期限匹配”转向“现金流周期匹配”,风险监控从“定期贷后检查”转向“实时现金流行为分析”。
三是“数据信用”作为独立信用形态的确立。传统信用只有两种形态:主体信用(依赖法人主体的声誉、规模、历史)和物的信用(依赖抵押物的价值、流动性、处置效率),两者都存在内在局限。在“脱核”模式下,依托“场景—数据—技术”闭环,数据本身成为信用的独立来源。数据信用既不属于主体信用(不依赖核心企业背书),也不属于物的信用(不依赖抵押物),而是一种基于行为概率的、可计算的、动态调整的信用形态。数据信用的定价不再基于历史违约率,而是基于行为轨迹的概率模型;风险缓释工具不再是抵押物,而是数据的实时监控与行为干预能力;底层资产是“标准化后的企业行为数据流”。数据从“辅助信息”升级为“信用本身”,标志着信用创造机制的根本性变革。
从笔者向商业银行从业人员开展的供应链金融“脱核”模式专项调查来看,当前“脱核”模式在现实发展中存在两大落差,而数据来源的拓展、数据的真实性验证、技术簇的协同发力有望显著地改变这一局面,加速“脱核”模式的发展。
两大落差:认知与行动、动力与风控
一是战略认知与战略实施的落差。调研显示,在针对“脱核”模式的长期战略重要性展开评价时,66.29%的银行认为其达到非常重要或重要的程度;在实际业务的战略定位方面,仅12.07%的银行将其定位为战略性核心业务,48.28%和31.9%的银行分别将其定位为重点发展业务、探索性业务。进一步的相关性分析表明,银行当前的供应链金融业务战略定位(均值2.59,标准差1.06)与对“脱核”模式长期战略重要性的评价(均值3.88,标准差0.97)之间存在显著负相关(r=-0.33,p<0.01)。这意味着,银行普遍认识到“脱核”的长期战略价值,但这一认知尚未有效转化为当前的战略行为,形成“高认知、低行动”的背离格局。这一落差可能源于对传统模式的路径依赖:已深度嵌入传统核心企业信用模式的银行,虽在认知层面认可“脱核”的长期价值,但在行为层面受制于既有的业务体系、风控文化和盈利要求,转型面临高昂的转换成本和一定的内部阻力。相反,传统模式下处于竞争劣势的银行,因包袱较轻、转型意愿更强,反而更积极地拥抱“脱核”。这揭示了银行在战略转型中“知行不合一”的深层困境。
二是发展动力与风控理念的落差。从转型驱动力看,笔者调研显示,市场拓展需求是推动银行关注“脱核”模式的最主要动力(综合得分4.98,远高于其他选项);风险分散需求(4.7)和监管政策引导(4.49)紧随其后;而同业竞争压力(3.28)和利润增长追求(2.45)得分较低。这表明银行更注重通过“脱核”模式拓展市场和分散风险,而非追求短期利润或应对竞争。从转型障碍看,数据基础薄弱和风控理念冲突是主要障碍。数据基础薄弱综合得分5.64,31.03%的受访者将其视为首要障碍,表明内外部数据整合困难是核心问题。风控文化冲突综合得分5.39,32.76%的受访者将其视为首要障碍,突显了传统风控理念与数据驱动模式的冲突。技术与成本门槛(综合得分4.93)多被排在第三位(30.17%),显示其为中等障碍。相比之下,市场接受度不确定、合规与法律风险、部门协同与考核机制的得分较低(分别为3.86、3.68、3.37),表明这些障碍相对次要。
三大动力:数据源、交易验证与技术簇
一是数据源的权威性替代。调研显示,银行在构建“数据信用”风控模型时,对不同数据源的依赖程度存在显著差异。税务、海关、电力等第三方权威数据占比最高,达77.59%;核心企业或产业平台提供的供应链交易数据次之,为65.52%;企业账户结算流水数据和企业主个人征信数据分别占55.17%和44.83%;而物流仓储数据、企业社保公积金数据等比例较低,均不足40%。第三方权威数据因公信力强、难以篡改、时效性高,成为“数据信用”的信任锚点,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替代传统模式下核心企业的主体信用。
二是交易验证的纠错机制。在交易背景真实性验证中,银行高度依赖多源数据交叉验证技术。调研显示,93.9%的银行选择多源数据交叉验证(如税务+物流+结算)作为核心手段,显著高于区块链存证与追溯技术(74.39%)和物联网传感器数据(59.76%)。多源数据形成的“共识机制”能够有效识别单一数据源可能存在的失真、篡改或欺诈风险,为脱离核心企业确权提供了技术可行性。
三是技术簇的协同保障。调研显示,各类数字技术在“脱核”风控中的重要性(满分5分)获得普遍认可,大数据、人工智能、区块链、物联网、隐私计算的平均分均高于4分(总分为5分,总平均分4.27)。从技术协同的视角看,“脱核”模式的可靠性依赖多项技术形成的“技术簇”共同发挥作用:区块链保障交易数据的不可篡改与可追溯,物联网实现物理世界(如存货、仓单)与数字世界的实时映射,人工智能赋能风险预测与决策,隐私计算则解决数据共享中的合规与安全问题。四者共同构成“数据采集—不可篡改—智能分析—隐私保护”的闭环技术底座。
未来,随着数据基础设施的完善、技术成本的下降以及监管规则的明晰,“脱核”模式有望从创新探索走向主流应用,成为破解中小微企业融资困境的重要选择。
朱太辉,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高级研究员。
肖楚凡,江苏省金科数字与科技金融研究院高级研究员。
邹传伟,江苏省金科数字与科技金融研究院院长。
原文刊发于《现代金融导刊》2026年第6期